• 2009/12/01shasishanmao

     

    如同往常那样,我在早晨六点三十三分醒来。

    不知道转手过几次的旧空调在工作,发出持续连绵的颤音,如同摇滚乐演奏会中激情澎湃又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最后一音,意在象征着音乐精神的延续,又或具体说是摇滚激情的生生不息。记忆中类似的情景太多,我本就是个喜欢去听摇滚乐演奏会的人,加之又常常购买喜欢的乐队的演奏录像,所以只要想到演奏会的最后一音,耳中似乎就能听到吉他、贝司、架子鼓的密集发声,乐手们赶在这最后的时刻,用尽所有力气,创造着……

    无论如何吧。

    我觉得我是醒了,眼前净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事物:仿木质台灯,廉价绿色墙纸,胡乱脱下的内衣……他们如同接二连三的砝码加在我飘忽不定的意识上:一克、两克、三克、四克……当最后一枚加上去时,天平轰隆一声,向“现实”一方重重倒下。

    没错,我确定,我醒了,醒在了现实世界。学校的女生宿舍楼,十四层,单人间。这是我住了两年的住所,接下来的两年也要在此渡过。

     

    我开始回忆刚才的梦。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?

    记不清了。总之,那似乎是有关生与死、亲昵与背叛、追赶与逃离之类的强烈情感。复杂的情绪混成了斑斓的光线,在沉寂的世界里不断闪烁。我像是患了失忆症的老太婆,努力回想着初恋的情景,可映在眼前的却是一团黑暗。如果没有了回忆,那么情感仍旧存在么?是一种情感连接了回忆,还是回忆再次引发了情感呢?莫非情感和回忆是装在不同的容器里的么?

        带着这样的困惑,我低头确认自己的身体,如同确认食物是否变质了那样。好在,无论是乳房,肚脐,大腿还是脚趾,哪一样都在应该在的位置,保持着应该有的形状。

    去洗澡。在热气的氤氲中,皮肤吸足了水分,恢复了本来的面目:皮肤的颜色是我对于身体唯一的自信,它是如同茁壮生长的小麦一样健康的黄色——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不算什么优点,但这的确是我对于身体这个实在物体的唯一欣赏之处。我对于我的身体的态度一贯如此:不过分喜爱它,也不嫌弃它。身体与精神是我所拥有的,也是我的一切,对于他们我有什么好抱怨呢?即使它们让我平庸到了极致,但我还是我。我珍惜我所拥有的,我的人生大概就是靠这么一种哲学过活。

    因此,我的生活极其简单。

    拿当下来讲,偶尔去上课,在图书馆看书,或者躲在宿舍里看电视,衣服和食物都在附近的大型超市解决,必要的时候在网络上邮购些商品,不和其他人有什么联系——这固然在别人看来是相当自闭的生活,但就其现实性来讲,并未给我造成困扰。

    我是学生,拿着家里给的生活费,只要每年向家里叫上一份不错的成绩单即可。也就是说,我并没有和这光怪陆离社会发生什么联系的必要。何况,与其发生联系,不过是徒增一些没有必要的需求而已。

    但凡不必要的东西,都被锁在了脑的深处,如同瑞士班霍夫大街地下的银行金库一样,运用几十米后的装甲保护地严严实实,安安全全,和那些泛着光亮黄色的宝石,一同藏在数以万计的保险箱中……一旦有了如此这般联想,我便将这一类——比如性欲——作为遥不可及的,存在于一个永远不会和此世界发生交集的世界的问题。 

    这就好比,我并没有对于香烟的欲望,我也压根不懂得烟瘾是怎么一回事,可不吸烟的人却可活得很好。我并非失去了什么一度拥有的东西,而是不具有别人所有的而已。人往往是失去了什么才懊悔痛苦,而先天就缺少了某种能力的人,则可以活得好好的,如果他不因为和别人不同而自怨自艾的话。 

    这一套想法已经在脑中进行过了无数遍,

    于是洗漱完毕,我便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。公共厨房里的人不多,和她们点了点头,就算打过了招呼。磨了三人量的咖啡豆,牌子不怎么样,味道倒是一流,放在咖啡机里咕嘟咕嘟地煮,一半煮好以后就喝掉,另一半留着做冰咖啡。烤了两片全麦面包片,往中间夹了些干酪与西红柿,一个人细嚼慢咽地吃完。收拾好炊具以后,就回到了房间,打开电脑,一边吸烟,一边听BBC新闻。BBC新闻中我最喜欢的主播是乔纳罕?维特利,他究竟是否是有名的主播,这点我不清楚,但他的嗓音却是所有主播中我最喜欢的。大概他嗓音中的某个频段与我心脏的某个部位会产生共振。但这种喜欢仅仅止于他的嗓音层面上,对于新闻的内容,我却一点也不敢兴趣,因为新闻这种东西听多了,就会觉得它的重复性相当高,以至于让人怀疑这些新闻是不是某些人编造出来的玩意:印度洋发生了地震引起的海啸啦,华盛顿市民上街游行啦,道琼斯指数因为某个利好消息上升了很多点啦……如此如此。

    至此,我觉得,这是我普普通通的早晨,或许又会是普普通通的一天。

   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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